壽則多辱
啟麥
第一次看到“壽則多辱”這個詞﹐好像是讀《知堂回想錄》的時候﹐那時我還是青年﹐看周作人先生那麼說﹐心裡只暗暗替上年紀的人悲傷﹐但是我記住了這個說法。人到中年以來﹐這個話就常常浮現在腦海浬了。
日常生活中﹐我們會碰到一些情形﹐年輕的時候不以為意的事﹐後來不願意做或者很敏感了。好像青年人享有某種特權﹐做低下的事、處卑賤的地位﹐不至於感覺多麼不自在﹐所以生活自由度很大﹐年紀一長就不行了。比如文革的時候﹐我十幾歲﹐約朋友從北京“蹭車”(乘車不買票)去游北戴河﹐心不慌膽不寒﹐回來還津津樂道。稍長﹐別說是“蹭火車”﹐連公共汽車也決不“蹭”了──怕當眾出醜。
看來﹐辱與不辱是面子問題﹐這不是虛榮﹐是很實在的事。人的心理承受力﹐確實隨著年齡增長朝兩個方向發展﹕喜怒哀樂愈益不形于色﹐榮辱感也與時俱增。一般說來﹐人從小到大﹐知識、能力、財富、地位等等﹐都在積累和提高﹐一不相稱就有異樣的感覺。小孩子問題多﹐是因為他之不懂本屬正常﹔年紀大了﹐就不敢輕易發問﹐怕問淺了被人笑﹐才讓“不恥下問”成了美德。同樣一件事﹐年紀大的人不如青年人做的好時﹐我們往往在年齡上找原因──手笨了?反應遲鈍了?最終總是自愧不如。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念一間成人英語學校﹐一天﹐三四十歲的女老師高興地對我們說﹐她剛買了一輛新車。班上一個少不更事的日本高中生接茬道﹐他也買了新車。師生一比﹐學生的車比老師的貴五千多塊。那次﹐我看到那老師的表情有點尷尬。一個單位﹐年長一點的人多半是“長”字號﹐年輕人受他們差遣也不以為忤。如果倒過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居中而坐、發號施令﹐叔叔輩的下屬臉色就有得看了。
說到這個事﹐最吃虧的就是移民了。稍微有了點年紀的人﹐一到外國都覺得自己縮了──一切都縮水了。很多地方縮的連人家那裡的小孩子都不如﹐事事從頭學﹐樣樣從頭做。上學夾在弟弟妹妹中間﹐工作多半“降級使用”。我不止一次聽到“老中”這樣說﹕“反正洋人看不出咱們的年紀”。無論怎麼精心炮製﹐“寬心丸”的味道也好不了。當然﹐“壽則多辱”不適于春風得意、步步高昇、財源滾滾的中年人﹐他們的感覺應該類似“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吧﹔也不適用于得過且過和隨遇而安的中年人﹐他們也很令人羨幕﹐人若修練到無欲無求﹐不嗔不怒﹐心裡該多麼平靜呵。但是我想﹐還是所願不遂、心性敏感的人比較多。面子問題人人都有﹐解決的辦法不能是遮掩。到了中年﹐一已之巧拙早就畢現無遺﹐正好揚長避短、以長補短﹐尋找心理上的平衡。
習慣上﹐七老八十才稱“壽”。細查“壽則多辱”的含義﹐與現今人們常說的中年危機”頗有相似之處﹐都可以用在時不我待、感覺到年齡壓力的場合。用老詞危機感更顯其重﹐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意思。我們總不能等到老之已至﹐再想辦法避免或化解心理上承受不了的“屈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