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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的鄉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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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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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連續看到好幾篇以思鄉為主題的文章。作者之中﹐大陸和台灣的人士都有。年輕的時候﹐沒有離開過家鄉。讀王維的《雜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知道是一種典雅、細膩的思鄉之情﹐卻毫無同感。中年遷居美國﹐新鮮勁兒過了﹐隱約有一種愁悵之情﹐不知從何而來這裡一切都很好呵﹗轉念一想﹐才意識到﹐這不就是詩人們所謂“淡淡的鄉愁”嗎。 家鄉的什麼惹我們思念呢﹖很多很多﹐它一定包括了﹕早餐的荳漿和樹上的脆棗﹔喜慶節日的慶祝場面和規矩﹔鄰里親友的古道熱腸……。如今﹐我們離開它們了﹐生活的更好了﹐但是若有所失。過去我們也搬過家﹐卻沒有這種感覺﹐現在是怎麼了﹖ 細想一想﹐這回搬得太遠了﹐遠到搬出了熏陶我們長大的文化圈。幾十年養成的文化習性﹐滲透在我們的血液中﹐已經成了生理上的一種機能﹐一旦失了溫煦﹐就會象煙癮一樣發作起來。所以﹐原已淡忘了的故鄉瑣事﹐才會常常油然昇起在心頭。因為﹐那一切有一個總稱﹐叫做
"文化氣氛"。 一般意義上的思鄉、鄉愁﹐不會惹出怎樣嚴重的後果。還有一種在國思鄉﹐思其文化之鄉的﹐就不同了。有的人雖未去國離家﹐但是突然間世道變了﹐雖然社會制度改善了、物質生活提高了﹐而新的社會與那個特定的、其人不可或離的時代和制度下的文化環境﹐大異其趣﹐也會引起他深深的鄉愁--他失去了愜意自如于其間的家。清末民初的大學者王國維﹐就是這樣的人。 王國維有成就、有地位、有事做、有朋友﹐到處受人尊重。他卻不看重這些﹐在任何人都無查覺的一天﹐他離開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到頤和園﹐投進昆明湖自盡了。這事本來是個謎﹐社會上做什麼猜測的都有。直到與王同任清華研究院導師的陳寅恪﹐所做之《王觀堂先生輓詞並序》發表了﹐王國維的死因才算有了定論。 陳作的大意是﹕“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因為那種文化,“所依托以表現者﹐實為有形之社會制度﹔”而今﹐社會經濟制度起了疾劇之變遷﹐“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其實﹐王國維早就說過﹐他的思想“在道光、咸豐之間”。只是﹐常人不像他那樣﹐感時憤世﹐又重精神于物質﹐不能理解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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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紐約 《明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