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再活一次
英國科學家用綿羊的體細胞複製出小羊的消息，引起國際社會的普遍不安。美國總統甚至限期要求僚屬研判此事的吉凶，準備立法阻止這個實驗用於人類。
這事又一次提出了工業革命以來，科學發明與人類道德觀念的衝突問題，像以往一些劃時代的科學實驗一樣，刚刚宣布的时候，它们不曾給人帶來欣喜，倒像敲響了警鐘。五十幾年前，原子彈爆炸成功，就招致強烈的反對。這次的事情衍義起來比核武器更可怕——有人說：若是複製出希特勒、毛澤東來，造成的危害就不可計量了。
其實，科學家也只是製造出了遺傳基因相同的生物體，它並不帶有前世的記憶。所以，即使將某些罪犯、狂人的細胞在試管裏處理一過、形成胚胎、借腹孕育、降臨人間，他們重又降生的時候，也許只有那嘹亮的啼聲堪與上次媲美，終其新生，很難想像他們能把往世的做爲從頭來過。因爲，時代不同了，而人的性格、能力、理念的形成，端賴後天培養和錘煉。
如今和以後的人類社會，生活方式、價值觀念、政治結構、民衆素質、社會矛盾等等，都同希特勒、毛澤東之流當年成長的環境大異其趣，不再具有把他們造就成那種歷史罪人的條件。他們若是重生，心智會朝不同的方向發展，說不定他們本能中的瘋狂，可能發泄在音樂繪畫、历史文学上，固執和支配欲成了做學問的動力呢。常識告訴我們，人是時代的人、環境的人；非適逢其會不能有所做爲。就像陳勝、吳廣，在秦始皇的民夫隊伍裏揭竿而起，才會一呼百應，若他們是阿房宮里的僕役，只怕連一個秘密工會也組織不起來呢。
我想，中外古今禍國殃民者流都是應運而生、各具特色的。不用複製、甚至無需摹仿，每個世代自會産生自己的江洋大盜、戰爭狂人。所謂“江山代有梟雄出，各苦生民數十年”。這是歷史的本意、課題和魅力，阻攔不住的。
退一步想，若是科學連人的心理特質也能複製了，就更應當讓他們再活一次——讓他們親眼看看，人類的歷史不是按照他們設想的方向和方式發展的，希望他們能夠悔悟。至少他們還有交待史實、教育後人的作用吧。再者說，當人們已經認識了他們的危害性之後，諒什麽惡人、壞人也難重演故技了。
百多年以來，人類發明了許多足以滅絕生物、毀壞家園的科學技術，但是我們的生活不是一天比一天方便、文明程度一年高過一年嗎。因爲，社會秩序和法律制度也在隨著科學的進步日益合理、嚴密起來，保證了智慧産品不被濫用、使它們的福利大於弊端。在這樣的文明社會裏，如何最少偏差地控制使用某種科學發明，其實只是一個行政技巧問題；更何況，人類的道德觀念、生活和行为方式也是一直在變的。
（原載香港《争鸣》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