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電影
啓麥
世上萬物，像電影這樣受到普遍歡迎的不在多數。所以，一般國家的電影業都能興旺發達。然而，這事兒竟有例外，那就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中國。那時，偌大個中國，國產電影寥若晨星，西方影片又在絕對禁演之列，電影院里放的，大半是那時幾個社會主義兄弟的片子。就像一則政治笑話說的：中國有三個電影製片廠——朝鮮、越南和阿爾巴尼亞；最紅的電影名星也不是中國人，他是柬甫寨的西哈努克親王。這種現象持續了很多年。
也許是本來最爲有聲有色的行業寂寞得太久了，“改革開放”之後，電影界向國人介紹外國文化最積極。那時候，意識形態産品審查的還很嚴，但是有瞭解必要的東西還是能以“內部參考”的名義，在一定範圍的圈子裏流行（當時，中國沒有“版權”概念，不對社會發行銷售只是一種政治行爲）。先是書，然後就是電影了。只要有部委以組織的名義到電影資料館、電影製片廠去借，所屬機關的職工和家屬就有西方電影看。於是，認識的人多眼界就開得大。
大約是一九七八年以後吧，“內部電影”陸續上映了。那些電影絕大多數未經譯製，只是現場配一個翻譯，代表所有的劇中人，就這樣我們還是看的很上癮。記得我最初看的一部西方間諜片是“沈默的人”（産地已經忘記了）。講蘇聯克格勃在法國追殺一名先前被他們綁架、後來趁間逃回西方的英國科學家。影片裏有一段那科學家夜間駕車奔逃、闖入逆行線，左沖右突，擾得交通大亂的情節。看得我緊張萬分，散了場出來還沒有複元，見路上車燈閃閃，下意識中，只當那平靜的月夜裏隱藏著陣陣殺機。封閉造成的脆弱有如此。
很多電影史上的經典之作，那時期還通不過公演審查，只能在內部放映。如卡薩布蘭卡、阿拉伯勞倫斯、印度之行、走出非洲等等。所以人們都知道，“內部電影”八成是好片子。不論放映的地方多麽遠，也得請假前往；曠工看電影的事我也幹過。有一次，我拿到一張“飄”（又譯“亂世佳人”）的電影票，欣然就道。不想，原定今晚七點開演的電影，因是幾個放映點穿梭著演，中間插進了有來頭的單位，害得我們直等到午夜才開始看。幸虧那是一部令人回腸蕩氣的大片子，不枉爲它熬夜。
人們不惜代價爭看“內部電影”的原因中，有一個很現實的憂慮，就是：今天雖然有的看，也許明天政策一孌，統統收回倉庫裏去了。有過一個例子：美國人拍了一部假想美蘇核戰爭的片子“翌日”。本來說是要在一個挺大範圍的內部放映的，臨時一變，說不能傳播“戰爭恐怖論”，就只在研究國際問題的極小的圈子裏演了，而且不帶翻譯。
幸好，中國社會還有強勢一條運行規則，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向外張望的窗口一旦打開，難再封閉，向往的力量開闢了各種渠道。比較正式、也是選片質量最高的一種“內部電影”喚做“電影回顧展”，好象是從奧斯卡獲獎片回顧展開始舉辦的，以後又陸續辦了美國、蘇聯、英、法、德、意、日、瑞典等國的電影回顧展，還有其他名目，我趁那個時機看了很多好電影，比如金色池塘、克萊默夫婦、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日瓦格醫生等等。
“內部電影”事先沒有劇情介紹、時間地點無法選擇、全場只聽翻譯一人獨白，頗爲不便，好處除解放思想之外，還有一條，就是全部免費。
(原載《世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