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易代無易民
啓麥
朱鎔基當選中國新總理，海內外一片欣喜之聲，人們說他是個幹才：懂經濟、令行禁止、廉洁奉公等等，好像因此中國的現代化就有了保證。看好他的講話不絕於耳、文章連篇累牘，作者大都有松了一口氣的意思。
此情此景，看似並不陌生．過去毛澤東北京建政，曾經萬衆歡騰，結果是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劉少奇當選國家主席的時候，老百姓敲鑼打鼓的慶祝，還沒有怎麽樣，文革就來了，他老先生自身尚且不保，罔論救民於水火；鄧小平第三次複出，我們都歡呼著上街遊行，不曾想，“六四”屠城他是元兇，等等。
中國民衆爲什麽這樣經歷了一次又一次而不悟呢， 我想，大概是我們民族文化中，企盼明君賢人包辦一切的傳統作祟吧?所謂文化傳統者，抽象得幾乎籠罩一切，又具體而微地表現在我們的一言一行之中。就因爲文化傳統太大、滲入我們筋骨血脈太深了，所以它的改變比時代發展慢的多(世界各族莫不如此)。就這樣，朝代改換過好幾次了，我們的希望雖然一再燃起又破滅，依賴的僥倖心理還是一如繼往，文化的墮性積習難改有如此。。
其實，誰都知道，再怎麽樣的聖主仁君，有所爲或有所不爲，都受到社會結構、政權性質的約束。個人的才能施展到什麽地步，一定要看政治體制相容的程度，中外古今，好像沒有哪個政治家曾經超體制發揮．就時下的中國而言，若是政治體制不改，只怕一省一個朱鎔基，一市一個朱鎔基也不能給中國人民以現代科學社會水平的民主與自由。
我們平心看歷史，近代中國幾位主要帝王，都稱得上爲國家的繁榮、民族的進步奉獻心力者。最起碼，沒法想像有故意要把子民們推進苦難深淵的統治者。努力的結果當然有“萬家歡樂幾家愁、與幾家歡樂萬家愁”的區別，這其中主政者個人的能力之外，支持他、給他表現空間的國家體制起到的作用恐怕更大。美國人談到他們的選舉制度時喜歡說：我們不一定能選出最好的人，但這個選舉制度能保證我們不會選出最差的人。就是制度能制約也能修正行政人員行爲的意思。
比如清末的慈禧太后，也有過富國強兵的舉措．她的立憲運動，學習外國長處等等做法，與現在的改革開放很相似。但是，清庭上下太過腐敗、積重難返。振興中華，革命之外再無它途．蔣介石爲拯救內憂外患的中國，沒有少費心機，怎奈國民黨政府不能自強，實在不是共產黨的對手，憑他一人，縱有三頭六臂也不能回天。毛澤東也是如此，共產黨政權信奉階級鬥爭的理論、暴力革命的手段，舉目看去自然到處都是敵人，而文化經濟領域，哪一樣經得住“革命的鐵掃帚”?中國的繁榮進步能取得今天的成績，顯然不是由於更換了哪個領導人，首先是因爲共產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了。
對於朱鎔基的使命和抱負，我們當然樂觀其成．他的經濟措施我們都看到了，他的心里一定清楚“這樣還不夠”，還得有一個呼應他的政治環境，比如健全的法治等等。 他憑一己之力怎麽能推得動那樣臃腫龐大的官僚機構。到頭來他也要像西方人在形格勢禁、無可奈何的時候那樣說：“上帝要我做的，超過了上帝允許我做的。”而且，迄今朱鎔基的作爲多表現在經濟方面，而現代化的一個主要標誌是建立起自由民主的政治制度。
(原載紐約《明報》)